沈阳市东陵区前进乡大志村村南一座豪华墓地格外显眼。
坟墓、墓碑均为汉白玉制成，坟前有一个人工湖，湖上有一座汉白玉桥，桥栏雕刻了精美的龙凤图、坟前石狮做工精细讲究，坟墓四周有铁丝网围着，由两位老人看守。这是大志村前村支书为其父母修的坟，占地18.12亩。
对于1000多人口、平均每人只有3亩地的大志村，无论从场面还是面积上来说，这都是一个奢华的标志。
而其背后，则是一个村子在“发展城乡经济”过程中，土地不断流失的标本。
站在石料场后身，大志村村民白喜贵指着村东南角说：“那里原来是一片小树林，还有20来座村民的坟，现在是孙玖家的祖坟了。”
有村民传言这座占地18余亩的坟地花费30多万，而孙玖自称花了八九万。
豪华祖坟是这样建成的
坟的修建者，前村支书孙玖说：“我这人就这样，做什么都要做好。”
孙玖是1995年至2000年大志村的两任村支部书记、1998年的沈阳市十大杰出青年。
2000年10月，孙玖主动向村委会提出辞职，现为沈阳市长城聚氨酯橡胶制品厂厂长，该厂原为村集体企业，1998年，在集体企业转制中，孙玖称其以十几万价格转到私人名下。
据了解，早在2002年大志村就有村民就这块坟地上访，说孙玖利用职权修坟占地。“其实这是我花了12万从一个姓李的人手里买的，都有协议，当时区纪委的也来查了，我都说清了。”3月22日，几经周折，在大志村村路北侧，在孙玖的橡胶厂二楼的办公室，孙向记者讲起这座豪华墓地是如何建成的。
“以前那片地有20多座坟，我爷爷奶奶、母亲的坟也在其中。”孙说，2000年，一个叫李晓伟的企业老板买下了这片地。
“当时我答应人家把坟都迁走了，后来就把村民的坟都迁到村北了。”孙说，“当时我家坟没迁，因为我母亲是（19）97年过世的，我希望过了3周年再迁，李晓伟也同意了。到了2001年清明，我跟家里人说把坟迁走，但家里说，迁了坟怕风水不好了。我怕以后落埋怨，就决定把这片地买下来。我买了6亩，花了12万。都有协议的。”
记者看到，在村里提供的李晓伟与大志村村委会签的合同书上写着：李租用村南A区二企处非耕地14亩，租用时间40年，租金共21万。
在东陵区规划土地管理局测绘队2003年9月24日测绘的数据是，孙玖家坟地所占面积为12088.97平方米（约合18.12亩）。孙玖说其余的地是他租的，每年给李100多元的租金。
对于这座由汉白玉为主料的豪华墓将给其带来的麻烦，孙说他预料到了，但是他认为自己是合法买的地。孙说：“我这人就这样，做什么都要做好。”
虽然如此，去年村里要求他交党费时他并没有交，“我说，我做的事不够党员的标准，所以不交了。”
林地是这样变成荒地的
现任村支书李祥玉说：“人家企业老板也懂法，林地要交的转让费比荒地多很多，如果是林地人家能来投资建厂吗？”
孙玖家坟地所在地最初出租的目的是招商引资，这和紧挨着坟地北侧、原占地200余亩的林地作用是一样的。
“这200多亩地都是杨树、刺槐……粗的直径有三四百厘米，我十几岁的时候村里栽的。”村民吴荣祥指着村南端一大片工厂建筑说。
吴说的是10年前这片地的样子。现在，记者已很难将吴所说的杨树林与眼前钢筋水泥的石料厂、煤球厂等10余家企业联系在一起了。
“占了集体林，我们村民也没得到一分钱的补偿。”吴气愤地说。“还有对面那片小别墅，那可是咱村民的耕地呀，100多亩。”另一位村民指着村口北侧的一片别墅区说，“我们村的林地和一些耕地都不明不白地被占用了，说是招商引资。”
大志村有据可查的林地为213亩，现已彻底消失。村民在上访中，在有关部门也找不到213亩林地的砍伐证。
据了解，大志村所有卖给企业的土地，价格都在每亩1万~1.5万，一般转让期在30~50年之间。“这个价格是极低的。”这是孙玖、现任村支书李祥玉的共识。
包括200余亩林地上建起的工厂，记者在其10余份协议上看到的都是，转让“非耕地”或“荒地”。
“村里也知道按林地转让会拿到更多钱，”李祥玉向记者解释为什么村里把林地变荒地转让，“人家企业老板也懂法，林地要交的转让费比荒地多很多，如果是林地人家能来投资建厂吗？企业都是希望买一块‘荒地’，最好连树根都看不见才好。”
大志村最便宜的地是别墅区的120亩耕地，这片地是无偿转让的。当地村民称为“强占”。当时的村支书孙玖说：“无偿转让只是想吸引能人来村，把村子的经济带动起来。”
失地换来这样的“繁荣”
李祥玉承认，这种招商引资其实是一种虚假繁荣，就是一时的利，也谈不上什么可持续发展。
李祥玉对毁林占地招商充满矛盾，“其实我们在这个位置上的村官哪个不想把村子建好？那片林地也不是经济林，没什么经济价值。如果不招商引资，你现在来大志村一进村看到的就是一片杨树林和一片包米地，可现在你看到的是一片工厂，这两者哪个显得村子发展得好？”
李祥玉承认村招商引资的确占用了部分耕地和林地，但是这些企业也的确改善了农村面貌。他举了一个例子，“某石料场每年都义务给村小学提供校服等物资，这些一年就是3万元。”
在企业与大志村所签的协议中，大多有这样一条：“乙方投资所建企业，无论盈亏，均与甲方无关。”
对此李祥玉坦言，这种招商引资其实是一种虚假繁荣，“都是空的”，“村子把十几亩地转让给一个企业30年到50年不等，企业一次交十几万就完了，太廉价了。其实这就是一时的利，也谈不上什么可持续发展。但当时村财政太紧张，不弄点钱村委会就开不开门了。”
李祥玉紧锁着眉头，“现在想来这样把地都廉价卖了的确不对，但是我们这儿的地都种包米，靠种包米村子怎么尽快发展？”
村民的一笔经济账
村民吴老五：“谁不知道这时多包点地种粮赚钱呀？现在我们每人才3亩地，想多包还有地吗？”
村民吴老五不同意李祥玉的话，他为记者算了一笔账：某食料加工厂2003年1月15日与大志村村委会协议，村里以每亩17000元的价格转让11亩地（协议中写非耕地，村民指证曾为耕地），出让期为48年，也就是说这每亩地48年才赚了17000元，如果是种玉米，按2004年的玉米价，每斤0.43元（比前一年低3分钱），大志村平均亩产量1000斤，每亩地就是430元的收入，48年就是20640元钱。
“而且这钱是放在咱农民自己腰包里了啊！”吴激动地说，“这开会（‘两会’）不是说又要减农业税吗？谁不知道这时候多包点地种粮食赚钱呀？可是我们还有地可包吗？现在我们每人才3亩地，想多包还有地吗？”
【记者手记】
采访中，李祥玉用两个字形容占农民耕地、林地的现象：无奈。
“头些年上级政府鼓励招商引资，对各村都下任务，当然也不是强制执行。可是谁都想自己主管的村子经济发展啊。”
为了协调各方利益，把损失降到最小，非法占耕地5年的43座别墅还没得到最终的处理。
东陵区一位相关负责人认为，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把别墅拍卖后补偿被占耕地的农民。
该负责人说，“村子是没有权力转让村里任何土地的使用权的，特别是耕地。我们现在能做的是，加大力度巡查，一经发现严厉处理。”
本组稿件由本报记者曹雯雯采写
专家点评
土地农村和谐发展的前提
沈阳师范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徐院长把这种靠卖耕地引资的发展叫做“饮鸩止渴”。
“这种占耕地招商的现象不只是大志村的个别现象，而招商致使农村土地流失的根源就是经济利益的趋使。”
“土地流失，首先导致的就是农民失地而失业，农民大多没什么技术，招商来的企业也不能解决他们的就业问题，所以我觉得管好土地是农村和谐发展的前提。”
“同时把土地管理纳入法制化也是保护土地的根本办法。现在耕地已经受法律保护，但是如何能让法律真正起到作用，就要使我们的村委会等机构变得透明起来，让我们的政府执法时严格起来。”徐院长强调，“如何协调农村发展与农民利益，建立一个科学、法制的管理机构十分重要。”
